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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毋忘七七的七十七週年焦土仍留几点红

作者: 时间:2020-07-24 785° K生活通
王鼎钧:毋忘七七的七十七週年焦土仍留几点红
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美国战舰密苏里号上签署降书的日本代表。(取自维基百科)

王鼎钧所书写的有关文章,也在天下文化的新书《我们生命中的七七》出版,广受各方瞩目。以下是有关的文摘:

抗战考验国家,也考验个人信念

我属于带着战争的烙印成长的那一代。我本是一只幼蝉,脱离了毛玻璃似的硬壳,白嫩潮湿,战争为我披上盔甲。抗战开始的那一年,我不能从外婆家独自走回自己的家;抗战第六年,我能独自徒步由安徽走到陕西。抗战开始的那一年,我不能决定要不要带走某一本书;抗战胜利以后,我来到山东,断然望门不入,奔赴千里以外举目无亲的上海。我本来不敢看杀鸡,战争使我想杀人,杀敌人,「人」字上面可以加各种冠词,「戴帽」之后就可以无情剪除。

战争推翻了许多格言。「人在做,天在看」?不,天苍苍,视而不见。「助人为快乐之本」?不,乐趣的泉源是「整人」。「施比受更有福」?不,施者是傻瓜,受者是运气好。「受人杯水,报之以涌泉」?不,吃饱喝足,在他家拉撒。「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不,人人怕麻烦,因为他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太多。战时处世待人,你平时的信念、信仰、信心大半错误,甚至可能危险,立即反其道而行,大致不差。战前我是有神论,战时我是无神论。

我本来以为世事是「善恶分明」,战争启示我「善恶难分」。看那些游击队的英雄好汉,跟日本占领军拚死拚活,自负挥金如土,杀人如麻,视死如归。他们的身分地位配不上抄来的豪言壮语,可是到底也杀了许多人,包括替日军做耳目的至亲好友;连抢带骗,流水般的银子过手,绝对不置私产;他最后也当然没有老死,直接的死因是身先士卒,间接的死因是国军遗弃了他。善?恶?谁能定位定性?我说过:抗战抗战!你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隐痛!抗战抗战!你是我们的功业,也是我们的罪过!战争是非常时期,我们支援战争,或者适应战争,做了非常的人。战争结束,和平复员,我也得学习「复原」,我学习去掉「人」字上面那顶帽子,标竿是「众生一体」,「世人都是上帝的儿女」。我像戒烟戒酒一样力戒「倒行逆施」,回归正常轨道,标竿是「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十八年的造型,一百八十八年的修行未必脱胎换骨,吾生有涯,所以求助宗教。

每年七七,打开报纸,看见标题中的「抗战」二字,总要热血汹涌。有一年,居然淡然视之,淡然置之,掷报长歎,甚矣吾衰。抗战七十七週年这回,我又有热泪奔流,始知身在情长在。情长气短,抗战牵着我绕了一个大弯子,我又回到不敢看人杀鸡的时候,徒劳往返,造化弄人。

国可灭,史不可灭

如果抗战是一台大戏,它的结尾不好看,美国把蒙古交给苏联,苏联把东北交给中共,抗战胜利之日即内战开始之时,国军这一头抗战猛虎只好困兽犹斗。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中共利用抗战的形势壮大起来,国民政府在内战中陷入泥沼,想起抗战未免索然无味。

抗战胜利后第一年,国民政府普遍颁发「参加抗战证明书」,连我这个小兵也领到一张,你想想,他一共发出多少张?今天,这一纸证明也是一件文物,文物有拍卖,有展览,这个证明书始终不见现身,那雪片也似发出来的这张纸,怎幺雪片也似全都不见了?固然时局动荡,很难保存,恐怕心情不好,也无意保存。

兵卒的身分奇怪,既像在朝,又像在野,我上边看看,下边瞧瞧,连年内战,各地庆祝抗战胜利的意愿都不高。退守台湾后,政府要管理人民的记忆,进而管理人民的联想,这个那个英勇作战的部队,这个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这首那首激昂悲愤的歌曲(我们是唱着这些歌长大的),忽然都成了忌讳。抗战期间的「国共合作」,尤其引人悔恨,「七七」是个没精打釆的日子。有一天,中国共产党的那位伟大舵手说,而且是当面对访华的日本政要说,日本无须为侵略中国道歉,有八年抗战,中共才趁机壮大。轰隆一声,泰山其颓,梁木其毁,国殇英灵,都成了弃儿。

中国抗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个战场,盟军在九月二日接受日本投降,中国把九月三日订为军人节,这天倒有许多庆祝活动,鼓舞士气。社会没有多少振,好像这只是军人的事,好比纪念大禹治水只是水利委员会的事,意义缩小了很多。一九六二年,刘绍唐办《传记文学》,专门翻旧账,我非常惊讶,我们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无史之国,无父无祖之人,这种杂誌怎幺能办?他办了,而且很成功,惭愧我小人之腹。

「抗战」这两个大字是到了英雄老去,百姓劫后怀旧的年代才重新擦亮的。人之一生总得有点儿价值,总得对天地君亲师有个交代,若是把八年抗战抽掉,必有千千万万生者如同行尸走肉,千千万万死者成了冤魂,怎幺使得!怎幺甘心!怎幺担当!抗战,中国人无论如何撑了八年,无论如何中国胜利了。中国人颠沛造次,不改志业,流亡不做流氓。中国人废寝忘食,移山夺河,流汗无暇流涎。中国人捨死忘生,英雄无名,流血不求留徽。这是人格,这是国魂,这是天柱地维,这是民族的脊梁骨。「国可灭史不可灭」,史不灭国亦不灭,万古千秋,无论叫甚幺国号,改甚幺朝代,一旦有危急存亡的考验,那抗战烽火烤过燻过的灵魂,都会从天上地下重返人间,化入民心士气,一同创造国运。有他们,你多算多胜;没有他们,你少算少胜,甚或根本不胜。

当年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想起抗战,深深感觉抗战一代每个人都像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渔夫—千斤鱼肉算了吧,但无论如何也得好好的保存那付鱼骨头。面对那一付庞然雄奇的骨头架子,史在,国在,人也在,以先觉觉后觉,铁马金戈入梦来。所以要仰仗历史,历史只能撮其要、记其事,所以也得仰仗文学,仰仗众人的记忆,这是广义的「历史」,可以有情感,有细节,把铁铮铮的精神交给世世代代。

王鼎钧:毋忘七七的七十七週年焦土仍留几点红

今年适逢「七七事变七十七週年」,天下文化出版两本重点书:《被遗忘的盟友》,以及《我们生命中的七七:从卢沟桥到中日八年抗战》。本文为《我们生命中的七七》中选文,由散文大家王鼎钧先生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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