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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我们一无所有却抓住了文学

作者: 时间:2020-07-24 932° K生活通
王鼎钧:我们一无所有却抓住了文学 恕我补充,物故的过去一旦通过艺术重现,它就不是幽灵了。幽灵,也许指隐于无形,不着一字,但是幽灵,中文的意义不止如此。文学作品,上焉者表现美感,次焉者传达谅解、同情、释放,只有下焉者是个人恩怨的发洩报复,那倒可以用幽灵来形容。「我死后变成厉鬼向你索命」,有些人写回忆录是希望留下厉鬼,我以修行来摆脱、超越。

修行与开悟之间

Q 一般都说作家的童年经验是作家巨大而珍贵的馈赠,在《昨天的云》里头〈插柳学诗〉一事精彩地描写了你童年时期随疯爷学诗的经过,这篇文章也同时是文学可学与不可学间的激辩。另外〈荆石老师千古〉谈到了你与左翼文学的接触。另外国小读完叶绍钧与夏丏尊合着的《文心》直到《文学江湖》你依旧谈到此书妙用,可否分享这段时代风景与日后你跟文学追寻的因缘?

A 这段造诣难以说清楚,我长话短说,供有缘人解读。依时间顺序,荆石老师是 30 年代写实主义的信徒,开凿浑沌,点到为止。〈文心〉这本书材料多,有些零碎。疯爷没有教学方法,我的悟性又低。没有他们,我没法上路,只有他们,我走不远。

天可怜见,我被时代「像挤牙膏一样挤到台湾」。人家都说要丰衣足食才去爱好文艺,我们一无所有却抓住了文学,就像出家人抓住木鱼。在台湾才看到文学全幅的地图,看得见不等于走得到,据说这玩艺儿靠天才,既不能教也不能学。后来知道这玩艺儿有大家共同的基础,可以学,有个人独特的成就,没法学。最后知道个人独特的成就也有门径,你得「师造化、法自然」,弄懂这六个字不容易,何况我是自修。等到人琴俱老才算豁然贯通,逝者如斯夫!虽然做不到,总算参透了,可以没有遗憾了。

Q 《关山夺路》与《文学江湖》可以说是一种对审查制度的克服。是否可以谈谈白色恐怖状况下作家在文学创作中的应变,而当你赴美后又如何醒觉跟解决过去白色恐怖下产生的创作限制呢?

A 台湾的戒严时期,我的问题简单,江湖卖艺,混口饭吃,这一行也自有其生存之道。〈文学江湖〉是我卖艺的纪事本,站在戏台上看包厢里的公侯伯子男,那些「一代正宗」的作家没有这个视角。流浪汉当然受侦防猜忌,也还不致于去之而后快。卖艺的人也可以唱「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我的节目表上没有这首歌。跟体制对决的作家,我佩服,但是不羡慕,也不劝别人学他。我认为艺术不是战斗工具,监狱能使作家名满天下,不能使作品普及后世,只知道阿谀政府和一味的反对政府,都不能产生好作品。作家必须寻找并且增加文学独有的价值,而不是因人成事。

因为卖艺,我也为报纸写那种评论时事的专栏,用周作人的话来说,这是踩老虎尾巴的勾当,江湖上赚钱的险招。我写了那幺多年,有潜在的风险,没有立即的危险。我少时受文言文的教育,读过〈历代名臣奏议〉这一类的书,知道怎样对君王说话,用甚幺样的腔调,甚幺样的姿势,他听得下去,纵然不悦也不致于杀人。某一位名臣说过,「匹夫不可面斥其过」,这是礼貌,也是人情世故。今天,台湾,不需要这句话了,现我仍然把它介绍给生活在另一环境中的朋友。

Q 书中你提到:「大时代的青年是资本,是工具。我们振翅时,空中多少罗网;我们宾士时,路标上多少错字;我们睡眠时,棉絮里多少蒺藜;我们受表扬时,玫瑰里多少假花。渴了,自有人向你喉中灌酒,死时,早有人为你準备好墓誌铭。」这是意识形态与生命的多重困境,也是文学与政治的永久搏斗,对于年轻作家来说,又如何在此中找到渡河的绳索呢?

A 咳,教我怎幺说才好呢?社会进步,有时候依靠青年人的盲从躁动和牺牲。咳,青年人并不永远正确,如果上一代青年因为盲从躁动造成错误,下一代青年人再用盲从躁动来纠正。咳,为甚幺会这样呢,如果说这是神的意思,我会怀疑有神论。那时候,以我所经所见,年轻人能渡到彼岸,多半出于偶然,中国父老的说法,这是祖宗有德,这样,我又相信有神论。

咳,那年代,生儿育女容易,长大成人不容易,能够完成学业、自己再去生儿育女那就更不容易。说人生如梦还不够,加上一个字,这个梦是恶梦,我到现在余悸犹存。我这才真能读懂王安石的那首诗:「愿爲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鷄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王鼎钧:我们一无所有却抓住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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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稿打开文学的声线

Q 关于广播稿,你曾谈到了也从文稿变成声音以后,寻找听众的好恶,发现稿本潜在的、隐藏的、习焉不察的瑕疵。你也谈过林语堂以白话稀释中国典故和成语的功效,文学创作,是否你也曾留意到这番功夫呢?

A 广播使我注意白话文的声韵,例如「一齐向西挤」,「万一晚上晚了就完了」,除非营造特殊的效果,应该算是病句。「迎春花开人人爱」,一句之中既有双声,又有叠韵,通体共鸣。听蝉鸣,写下「知了知了,迟了迟了」,声音造成的效果直追陆游的钗头凤。白话文也要讲究节奏,以前对抑扬顿挫、擒纵开合,求之于文章的意义、内容,广播使我也求之于语言形式。那时写白话文处处使用文言的句法和词彙,广播使我想办法融化文言,以白话代替文言,从文言衍生白话。

那时,我是说 50 年代,广播给我的锻练还有很多,根据西方来的理论,人的注意力只能维持三分钟,因此,十分钟的内容要分解为三个主题,始能始终抓住听众。这一提示对我帮助很大,我在写《关山夺路》的时候认真使用了这样的结构,提高了阅读的兴味。 60 年代,我总结心得,写了一本书,叫《广播写作》,算是我对广播事业的回报。书早已绝版,不必再提,我强调的那些发现,而今多半不言而喻,人人躬行,白话文学有它整体的进步。

虚构与真实

Q 台湾近年来有学人黄锦树跟刘正忠笔战抒情散文主题的虚构与真实,作为长年经营文学性散文留下不少精彩的作品,文学性散文的优劣与虚实在你眼中又是怎样呢?

A 我认为「美文」可以虚构,纪实不能虚构。美文不以纪实为目的,以美感为目的,倘若实话实说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可以用想象虚构来补足需要的条件。纪实不以美感为目的,以传述事实为目的,不需要虚构,虚构反而妨害真实。

我的回忆录没有虚构的成分,但是要「通过艺术」,因此有下面两种情况在内:
(一),文学的修辞。例如您下面从《关山夺路》引用的一段话:「我们振翅时,空中多少罗网;我们奔驰时,路标上多少错字;我们睡眠时,棉絮里多少蒺藜;我们受表扬时,玫瑰里多少假花。渴了,自有人向你喉中灌酒,死时,早有人为你準备好墓誌铭。」这段话是使用比喻,实际上并没有这些事实发生。

(二),文学的结构。例如杜牧的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事实上,诗人一定先看见夕阳辉映下的半山红叶,停下车来观赏,视域扩大或焦点转移,次第看见其他景物,但是在结构上诗人把枫林红叶留到最后一句了。

以上两种情形应该不算虚构。

白话文当代的意义

Q 台湾最近年轻文学社群跟社团发起了调整课纲要求增加国语课程白话文比例,与你当初在编列美国华语文学教材提到由白话文到古典文学的路线不谋而合,可否谈谈「白话文」与你文学的关係?

A 我不参加争论,我在国外的经验也不能涵盖国内的人。谈文白比例有各种不同的观点,如果说,语文是一种工具,当然以简单方便容易操作优先,「我家门前有小河」就好,「一水护田将绿绕」别来添麻烦。如果说,语文教育是文化传承,那就迫不及待推出孔老夫子「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来来来,来上学,上学真快乐」就排不上去了。如果说,语文教育也是公民教育,数来数去还是「礼义廉耻,国之四维」那四句话压力大,效果好,虽然不容易写也不容易懂,那就交给教师去克服吧。如果说,语文教育是写作训练呢?

我想,我们在《联合文学》谈天,三句话不虽本行。滔滔天下,而今都用白话写作,白话是以黄河流域通行的普通话为底本,加上方言,加上文言,加上外来语,调製鸡尾酒,溶铸合金。学习写作当然先掌握白话,由学习者在进境中发现白话的不足之处,向文言方言外来语求补,一路行来,沿途掌握文言,吸收文言。有人需要百分之十的文言,有人需要百分之二十的文言,形成各人的风格。最后,一个作家达到了某种高度,他要沈浸古典,温故知新,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对他既非白话,也非文言,而是天启。

一个世代,只有少数作家能跑毕全程,他们留下用白话文写成的经典之作,成为后来作家的凭藉。若干世代以后,文学遗产不断累积,学习白话文学的入席丰履厚,也许真的不再那幺需要文言,一如今天的中国和尚不需要西天取经。

王鼎钧:我们一无所有却抓住了文学

YJ/摄影

昨天的云

印刻出版
王鼎钧 着

「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可比齐邦媛的《巨河流》,记述作者一路从中国故乡因兵戎战火辗转各地,最后来台三十年所目睹的时代剧变。王鼎钧在这四部曲中倾力挑战散文美学。读者自可读到字里行间时代命运、风格结合为一体的艺术结晶。此回忆录既是时代的写实也是个人命运的昇华与解脱。《昨天的云》、《怒目少年》、《关山夺路》、《文学江湖》勾勒了中国上个世纪作家的种种流离经验,也留下了战后台湾文学中许多仍不可解的线索,亟待新世界的我们开凿与探索。

印卡
诗人,曾任秘密读者编委,诗歌与评论见于各艺文媒体,诗作曾被收录于合集《港澳台八十后诗人选集》,着有诗集《Rorschach Inkblot》、《刺猬》、《望远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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